永贞元年八月十五，韩愈与张署（张功曹）同贬南方遇赦，滞留郴州待命，中秋夜饮而作，是韩诗「以文为诗」的样板。「纤云四卷天无河，清风吹空月舒波」，起句写中秋夜空：微云尽卷，银河隐没，清风吹空，月光如波舒展——先布一个过于清明的夜，清到一无所有，正如两个赦而不用的逐臣。主体是张署的歌：「君歌声酸辞且苦，不能听终泪如雨」，他的歌写贬所之苦：「洞庭连天九疑高，蛟龙出没猩鼯号」，写量移之冷：「一年明月今宵多」，写大赦的漏网：「赦书一日行万里，罪从大辟皆除死。迁者追回流者还」，人人得归，独我们「州家申名使家抑」，被层层压制不得内调——「坎轲只得移荆蛮」，命运的全部温柔只是从更远处移到近处。韩愈听完，自己只说了三句：「人生由命非由他，有酒不饮奈明何」——人生由命，有酒不饮，奈此明月何。以他人的歌吐尽块垒，以自己的三句强作达观，收得愈淡，愤愈深。全诗波澜开合，一篇中秋赋，半部贬谪史。
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
韩愈 · 唐
纤云四卷天无河，清风吹空月舒波。
沙平水息声影绝，一杯相属君当歌。
君歌声酸辞且苦，不能听终泪如雨。
洞庭连天九疑高，蛟龙出没猩鼯号。
十生九死到官所，幽居默默如藏逃。
下床畏蛇食畏药，海气湿蛰薰腥臊。
昨者州前捶大鼓，嗣皇继圣登夔皋。
赦书一日行万里，罪从大辟皆除死。
迁者追回流者还，涤瑕荡垢清朝班。
州家申名使家抑，坎轲只得移荆蛮。
判司卑官不堪说，未免捶楚尘埃间。
同时辈流多上道，天路幽险难追攀。
君歌且休听我歌，我歌今与君殊科。
一年明月今宵多，人生由命非由他。
有酒不饮奈明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