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个字,中国人诗歌启蒙的第一课,作于孟浩然隐居鹿门山时期。「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」,起句写一场好睡:春天睡得沉,不知不觉天就亮了——「不觉」是关键词,睡眠的质量高到失去了时间感;醒来第一个知觉是听觉:到处都在鸟叫。「处处」二字拉开空间,鸟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春晨是被声音点亮的。后两句从听觉回溯昨夜:「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」——昨夜迷迷糊糊听过风雨声,不知吹落了多少花。妙在时间结构:前两句是今晨的醒,后两句是昨夜的半醒;今朝的鸟啼与昨夜的风雨,一晴一雨,一喜一惜。「知多少」不是计数,是怜惜:人在被窝里,花落在泥里,春天的损耗在睡梦中悄悄发生。通篇无一字写人怎么样,而人的慵懒、欢喜、惋惜全在;无一处用力,而春意满纸。孟浩然的淡,是浓到化不开的淡——这首小诗用最浅的字,装了春天的整整一夜加一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