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首词为别友人而作,起笔即追记同游:「记玉关、踏雪事清游。寒气脆貂裘」,记得玉关踏雪的清游,寒气把貂裘冻得发脆——「脆」字炼得险,裘本柔软,寒极而脆,触觉里全是北地的凛冽。「傍枯林古道,长河饮马,此意悠悠」,枯林古道,长河饮马,一幅苍凉的北行图。但「短梦依然江表,老泪洒西州」,那场壮游原来短如一梦,梦醒仍在江南,老泪空洒——「短梦」二字把前半段清零。更痛的是「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」:想题诗相赠,竟无一字可落,连落叶都带愁,无从下笔到这个地步,愁已漫过语言。下片「折芦花赠远,零落一身秋」,折芦花赠远方的人,自己零落一身,如秋天本身——以芦花自况,轻、白、散,全是晚年遗民的自画像。「向寻常野桥流水,待招来、不是旧沙鸥」,寻常野桥流水间,招来的已不是旧日鸥侣,旧交零落,连鸥鸟都换了。结句「空怀感,有斜阳处,却怕登楼」,凡有斜阳之处偏怕登楼——斜阳即暮色,登楼即望乡,怕的是一望即伤。以「怕」收「记」,一词之内,一生已尽。
甘州・八声甘州
张炎 · 宋
记玉关、踏雪事清游。
寒气脆貂裘。
傍枯林古道,长河饮马,此意悠悠。
短梦依然江表,老泪洒西州。
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。
载取白云归去,问谁留楚佩,弄影中洲。
折芦花赠远,零落一身秋。
向寻常野桥流水,待招来、不是旧沙鸥。
空怀感,有斜阳处,却怕登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