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梅是平常题目,吴文英偏把它当一位薄命的美人来葬。起句「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」,宫粉凋残,仙云堕影,落处是无人的野水荒湾——先定下一个被遗弃的所在,落梅之悲不在落,在无人看。「古石埋香,金沙锁骨连环」,埋香、锁骨,句句双关,既是梅落尘土,也是美人黄土,典实与意象交叠,不必逐句坐实,看字面已够凄艳。「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、千里关山」,笛吹落梅不恨,恨的是晓风把花吹落千里关山之外——不恨彼而恨此,折进一层,怨便有了方向。下片「寿阳空理愁鸾。问谁调玉髓,暗补香瘢」,用梅花妆与调髓补瘢的旧事,问的是:花落了,谁能替她修补——明知无人能补,此问即悼。「离魂难倩招清些,梦缟衣、解佩溪边」,倩谁招魂,梦里缟衣解佩,写梅之魂写得缥缈。结尾忽出「最愁人,啼鸟晴明,叶底青圆」:最愁的不是落梅之时,而是晴明鸟啼、叶底梅子青青之日——花事已了,果实自成,世界照常运转,这才是对落梅最深的残忍。以乐景结哀,此笔最为冷峭。
高阳台
吴文英 · 宋
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。
古石埋香,金沙锁骨连环。
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、千里关山。
半飘零,庭上黄昏,月冷阑干。
寿阳空理愁鸾。
问谁调玉髓,暗补香瘢。
细雨归鸿,孤山无限春寒。
离魂难倩招清些,梦缟衣、解佩溪边。
最愁人,啼鸟晴明,叶底青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