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怀古之词，此前的写法多由情入，王安石偏由眼入。「登临送目。正故国晚秋，天气初肃」，「送目」先立起远眺的姿态，「初肃」定出秋气之凛。「千里澄江似练，翠峰如簇」，江如白练、峰如箭簇，化谢朓句而不着痕迹，一横一纵，空间立起；「归帆去棹残阳里，背西风、酒旗斜矗」，残阳帆影、西风酒旗，动静相配，于是「彩舟云淡，星河鹭起，画图难足」——星河即江，鹭起如星，一句「画图难足」总断：景语写到封顶，正为下片的跌坠蓄足高度。过片「念往昔、繁华竞逐」，一个「竞」字判了六朝的死刑——繁华是争出来的，也是争没的；「叹门外楼头，悲恨相续」，韩擒虎已至门外而陈后主犹拥张丽华于楼头，「门外」「楼头」四字压缩一场亡国，简峭少见。「千古凭高，对此漫嗟荣辱」，把一己之叹推为千古共嗟；「六朝旧事随流水，但寒烟、芳草凝绿」，旧事随水而逝，以无情之景收有情之史。结句更冷：「至今商女，时时犹唱，后庭遗曲」，亡国之音至今还在唱，悲恨其实从未断绝。杨湜《古今词话》说东坡叹「此老乃野狐精也」，服的就是这字字历史的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