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扇敲不开的门,成全了这首词。「夜饮东坡醒复醉」,醒了又醉,醉归雪堂已是三更;「家童鼻息已雷鸣」,仆人睡得雷响,「敲门都不应」——进不去门的人没有恼,索性「倚杖听江声」。一个「听」字把窘境转成机缘:江声本来整夜都在,是进不了门才听见它。上片全是叙事,家常得像日记,下片却从这江声里翻出大议论:「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」——此身不能自主,终日为生计行役奔忙,恨的是身不由己,问的是何日能忘。「夜阑风静縠纹平」,江面皱纹般的水波此刻全平,外境之静正照出内心欲静。结句「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馀生」,驾一叶舟隐于江海——话说得决绝,人其实一步未动,据说郡守次日闻讯大惊,以为这位谪官跑了。正因走不了,这愿望才写得真。词的分寸在于:牢骚是真牢骚,解脱是假动作,一真一假之间,黄州苏轼的全部姿态都在。
临江仙
苏轼 · 宋
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仿佛三更。
家童鼻息已雷鸣。
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
夜阑风静縠纹平。
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