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两度在《满庭芳》里写游春,这一首的冷意藏得更深。上片全是明丽:「晓色云开,春随人意,骤雨才过还晴」,雨过天青,春天像顺着人心意铺展;「飞燕蹴红英」,燕子踢落花瓣,「蹴」字轻佻可喜;「舞困榆钱自落」,榆钱飞舞得累了,自己落下来——把飘落写成倦舞,是拟人里最温柔的一种。「东风里,朱门映柳,低底按小秦筝」,朱门柳色里低头调筝,上片收在人与春两不相负的最高点。下片「多情」「行乐处,珠钿翠盖,玉辔红缨」,继续堆叠繁华,首饰、车盖、马饰,物越写越密。忽然「渐酒空金,花困蓬瀛」,酒器渐空,花也倦了,「渐」字是盛极而衰的拐点,繁华在自己的内部耗尽。于是翻出「豆蔻梢头旧恨,十年梦,屈指堪惊」——用杜牧「十年一觉扬州梦」自照,屈指一算,十年惊心。结句「凭阑久,疏烟淡日,寂寞下芜城」,凭栏久了,疏烟淡日里,寂寞随暮色沉下芜城,芜城暗用鲍照《芜城赋》指扬州。旧日的珠钿翠盖与今日的疏烟淡日,在同一座城里完成对照。上片写得多热闹,下片的「寂寞」就有多重,这种以重彩衬淡墨的结构,是淮海词最拿手的落差。
满庭芳
秦观 · 宋
晓色云开,春随人意,骤雨才过还晴。
古台芳榭,飞燕蹴红英。
舞困榆钱自落,秋千外、绿水桥平。
东风里,朱门映柳,低底按小秦筝。
多情。
行乐处,珠钿翠盖,玉辔红缨。
渐酒空金,花困蓬瀛。
豆蔻梢头旧恨,十年梦,屈指堪惊。
凭阑久,疏烟淡日,寂寞下芜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