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黄州的时候，苏轼发现自己已经把贬所住成了家。「归去来兮，吾归何处，万里家在岷峨」，开口借陶渊明的句子却问出相反的意思：归？归到哪里去？家在万里之外的眉山峨眉。「百年强半，来日苦无多」，人生过半，来日无多，账算得冷。最痛是「坐见黄州再闰，儿童尽、楚语吴歌」：眼看着黄州过了两个闰年，孩子们都学了一口楚语吴歌——乡音在儿女身上先丢了，此句以细节写淹留，比任何直诉都深。山中友人以鸡豚社酒相劝，「相劝老东坡」，劝他就老在此地。下片自答：「人生底事，来往如梭」，人世奔忙如梭，不如「待闲看，秋风洛水清波」。收束两处嘱托最是缠绵：「好在堂前细柳，应念我、莫翦柔柯」——堂前的柳树啊，念在我手植，别剪它的柔枝；「仍传语，江南父老，时与晒渔蓑」——请江南父老时常替我晒晒渔蓑，我还要回来的。对树说话，托人晒衣，把去国离乡的沉重拆成两件家常小事，小而愈见难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