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夜泊秦淮河，听对岸歌楼传来的歌声，写下这首唐人七绝中讽刺最冷的一首。「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」，起句两个「笼」字互文见义：烟笼着寒水，月笼着沙，也笼着水与沙——水月朦胧，寒气逼人，秦淮的夜被罩在一层迷离里；「近酒家」三字轻轻一点，泊舟之处紧挨歌楼酒肆，为歌声埋好引线。后两句「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」如冷箭出鞘：卖唱的歌女不知道什么是亡国之恨，隔着江水还在唱那支《玉树后庭花》。陈后主以此曲亡国，秦淮河边正是陈朝旧都，亡国之音在亡国之地重新响起——「不知」二字是刀鞘：歌女何辜，她靠卖唱为生；真正不知亡国恨的，是点歌听曲的达官贵人，讽刺穿过歌女射向她背后的整个醉生梦死的世界。「犹唱」的「犹」字更冷：还唱，还在唱，又唱——历史在重复而无人警觉。晚唐藩镇割据、朝政日非，杜牧在一支旧曲里听见了下一个陈朝，二十八字，警钟敲了一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