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到王安石手里,常常不像词,倒像一段压低了声音的自我清算。「别馆寒砧,孤城画角」,客舍的捣衣声、孤城的号角声,两种声音叠成「一派秋声入寥廓」,起得苍凉。「东归燕从海上去,南来雁向沙头落」对仗极工,东归对南来,燕对雁,海上去对沙头落,禽鸟各有归处,人却无可归——归思已在言外。上片以「楚台风,庾楼月,宛如昨」收,用楚台、庾楼的地名把往昔风月一笔勾起。下片忽然改用大白话:「无奈被些名利缚。无奈被他情担阁」,两个「无奈」劈头叠下,「些」「他」这类口语衬字把文人腔一扫而空,悔恨也因此格外真。结句「梦阑时,酒醒后,思量著」,梦也完了,酒也醒了,只剩思量——什么都不做的时刻,才最熬人。此词一般系于安石晚年退居金陵时作,宰相身份卸下之后,检讨的竟是自己的一生营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