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填《沁园春》这类长调，走的是一种绵里裹针的路数。上片几乎全是布景：「宿霭迷空，腻云笼日，昼景渐长」，隔夜的雾迷住天空，云层厚腻地裹着日头，白昼渐长——「腻」字炼得险，云而能腻，春的潮闷先压在纸面上。「正兰皋泥润，谁家燕喜，蜜脾香少，触处蜂忙」，泥润燕喜、蜂忙采蜜，春事正热闹；笔锋一转「尽日无人帘幕挂，更风递游丝时过墙」，整日无人，帘幕空挂，只有风把游丝一阵阵送过墙来——热闹是万物的，空寂是人的。「微雨后，有桃愁杏怨，红泪淋浪」，微雨之后桃杏含泪，花替人哭。下片「风流寸心易感，但依依伫立，回尽柔肠」，柔肠千回，人物终于站到台前。「念小奁瑶鉴，重匀绛蜡，玉笼金斗，时熨沉香」，追念她妆台上的奁镜、熏衣的金斗，物件越琐细，在场感越强。「柳下相将游冶处，便回首青楼成异乡」，旧日游冶之地，一回首已成异乡——地理未动，人事已非，「异乡」二字是此词最狠的一刀。结句「相忆事，纵蛮笺万叠，难写微茫」，纵然写满万张信笺，也写不尽那一点微茫的心事：承认文字的失败，是词人最后的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