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个字装下一场完整的游玩,还留了余响。「常记溪亭日暮」,「常记」二字定了追叙的调子:这是记忆里的一个黄昏。「沉醉不知归路」,醉不是愁醉,是兴头太足的沉醉,连归路都忘了;「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」,兴尽归舟却走错了路,「误入」一转,事故成了故事——闯进荷花深处,恰是游兴的延长而非败笔。最妙在句法:「争渡。争渡。」两个叠句短促相接,是怎么渡、怎么渡的急口,也是划桨的节奏,小令到此忽然有了心跳。「惊起一滩鸥鹭」收得奇绝:滩上鸥鹭被船惊起,扑翅而散——鸥鹭之惊反衬出闯入之深,人的动静全借鸟写,自己一笔不露。通篇无一字写形貌心情,而少女的娇憨、游兴的酣畅、暮色里的水光花影,都从事件里自己长出来。李清照前期词的明快,此首几乎可作标本;与后期《声声慢》对读,同一个人,前一首「沉醉不知归路」是自愿迷路,后一首寻寻觅觅是无处可归,数十年的人生就隔在这两首小词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