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压进一个词调,是文体上的冒险,苏轼偏要试。「为米折腰,因酒弃家,口体交相累」起得直露,为口腹所役是原辞小序的意思,开门见山。「觉从前皆非今是」浓缩原辞今是昨非之意;「门前笑语喧童稚」搬来僮仆欢迎的场面,加了「笑语」二字,比原文更暖。上片写到归家,下片写归后:「云出无心,鸟倦知还,本非有意」,「本非有意」是苏轼自己添的按语,把陶渊明的写景句点成哲学——云与鸟的无意,正是人该有的活法。「亲戚无浪语,琴书中有真味」,「浪语」对「真味」,筛掉应酬留下滋味,也是词人的提炼。「神仙知在何处,富贵非吾志」直抒胸臆,收在「且乘流、遇坎还止」:随流而行,遇坎则止,把原辞的结尾化进八个字。平心而论,原辞光芒太盛,櫽括者费力而难胜;但苏轼的意义不在胜负,在于证明了词可以吃进散文名篇而不散架——词的胃口,是被这类实验撑大的。
哨遍
苏轼 · 宋
为米折腰,因酒弃家,口体交相累。
归去来,谁不遣君归。
觉从前皆非今是。
露未晞。
征夫指予归路,门前笑语喧童稚。
嗟旧菊都荒,新松暗老,吾年今已如此。
但小窗容膝闭柴扉。
策杖看孤云暮鸿飞。
云出无心,鸟倦知还,本非有意。
噫。
归去来兮。
我今忘我兼忘世。
亲戚无浪语,琴书中有真味。
步翠麓崎岖,泛溪窈窕,涓涓暗谷流春水。
观草木欣荣,幽人自感,吾生行且休矣。
念寓形宇内复几时。
不自觉皇皇欲何之。
委吾心、去留谁计。
神仙知在何处,富贵非吾志。
但知临水登山啸咏,自引壶觞自醉。
此生天命更何疑。
且乘流、遇坎还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