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把《庄子》整段搬进词里的怪词。起因小得可笑:池上观鱼,想到鱼忘水、人忘鱼,于是从庄周的豕虱、羊蚁一路谈到鱼的处境。「以我非子。子固非鱼」,直用濠梁之辩的原文入韵;接着替鱼算一笔安危账:河水虽深广,「有网罟如云,鹈鹕成阵」,近处是网罗;远处「下有龙伯,饥时一啖千里」,又有任公子五十头牛作饵,入海更是「直以命为嬉」。层层设险,把逍遥游生生改写成一部逃亡指南,结论竟是「嗟鱼欲事远游时。请三思而行可矣」——劝鱼三思,何尝不是劝自己、劝世上一切躁动妄进的人。通篇议论,句式参差如散文,几乎不讲词的声情,说是词,毋宁说是押韵的《庄子》读后感。在词史上这是一路险径,后人学步者鲜有成功;稼轩才气大,险而不失其趣,但也只能由他偶一为之,算试验品,不算正格。
哨遍
辛弃疾 · 宋
池上主人,人适忘鱼,鱼适还忘水。
洋洋乎,翠藻青萍里。
想鱼兮、无便于此。
尝试思,庄周正谈两事。
一明豕虱一羊蚁。
说蚁慕于膻,于蚁弃知,又说于羊弃意。
甚虱焚于豕独忘之。
却骤说于鱼为得计。
千古遗文,我不知言,以我非子。
子固非鱼,噫。
鱼之为计子焉知。
河水深且广,风涛万倾堪依。
有网罟如云,鹈鹕成阵,过而留泣计应非。
其外海茫茫,下有龙伯,饥时一啖千里。
更任公五十犗为饵。
使海上人人厌腥味。
似鲲鹏、变化能几。
东游入海,此计直以命为嬉。
古来谬算狂图,五鼎烹死,指为平地。
嗟鱼欲事远游时。
请三思而行可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