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花到底算不算花,苏轼用一整首词来争这个问题。起句「似花还似非花」,先让一步:说它是花,它无香无色;说它不是,它「抛家傍路」,也有飘零之态。「也无人惜从教坠」,没人怜惜,任它坠落——一个「惜」字,先替它叫了屈。「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」,柔肠是细柳枝,娇眼是初生柳叶,词人以柳拟人,字字写物又字字是思妇;「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、莺呼起」,让杨花之魂随梦寻郎,偏被莺啼叫醒,好梦不成。下片转笔:「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」,杨花落尽不足恨,恨的是它落尽时满园春也完了——杨花是春尽的信号。「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」,把春色定量分配,二分委于尘土,一分付与流水,算得清楚,也正是算无可算的绝望。结句「细看来,不是杨花点点,是离人泪」,推翻全篇:看了半天,根本不是杨花,是离人眼泪。咏物至此,物我界限尽失,次韵章楶而后来居上,是词史上一桩公案。
水龙吟
苏轼 · 宋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
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
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
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、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
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,一池萍碎。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
细看来,不是杨花点点,是离人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