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重游洛阳,把「重来」二字的滋味写足了。起笔「梅英疏淡,冰澌溶泄,东风暗换年华」,梅花疏了,冰凌化了,东风暗地里换了年华——「暗换」是题眼:岁月从不敲锣打鼓,它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完成更替。「金谷俊游,铜驼巷陌」,金谷园、铜驼陌两个洛阳地名并举,借古人繁华写当日冶游,典而不隔。「长记误随车」,记得当年看花了眼跟错了车,一个「误」字,少年的风流与懵懂全在里面。「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」,春色乱纷纷分送进每户人家,「乱分」写春之慷慨。夜宴一段「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」,灯火多得妨碍了月光,车盖多得妨碍了花枝——「碍」「妨」二字写繁华到拥挤的程度,炼字极新。下片陡然降温:「兰苑未空,行人渐老,重来是事堪嗟」,园还是那座园,人却老了,事事可叹。结处「但倚楼极目,时见栖鸦」,「无奈归心」「暗随流水到天涯」——倚楼只见栖鸦,归心暗暗随流水直到天涯。昔日的「暗换年华」与今日的「暗随流水」,两个「暗」字遥相呼应,一头是岁月偷走青春,一头是归思偷走此刻,秦观的绵密就藏在这种针脚里。
望海潮
秦观 · 宋
梅英疏淡,冰澌溶泄,东风暗换年华。
金谷俊游,铜驼巷陌,新晴细履平沙。
长记误随车。
正絮翻蝶舞,芳思交加。
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。
西园夜饮鸣笳。
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。
兰苑未空,行人渐老,重来是事堪嗟。
烟暝酒旗斜。
但倚楼极目,时见栖鸦。
无奈归心。
暗随流水到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