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失眠的词很多,写得这么克制的少见。上片全是白描:「叶下斜阳照水。卷轻浪、沈沈千里」,斜阳透过叶隙照在江面,轻浪卷起,沉沉远去千里——一个「沈沈」把江水的阔与心事的重同时压住。「桥上酸风射眸子」,风不吹面而射眸,风本不酸,心酸才觉风酸,炼字处正是移情。「立多时,看黄昏,灯火市」,从黄昏站到灯市亮起,时间的流逝全靠光线交代,不着一个「久」字而久自见。下片由户外转入室内:「古屋寒窗底。听几片、井桐飞坠」,井边梧桐叶落,一片一片都数得清,正因为睡不着才听得见。「不恋单衾再三起」,衾被留不住人,起了又睡、睡了又起,「再三」二字写尽辗转反侧。直到结尾才点破:「有谁知,为萧娘,书一纸」,原来折腾一整夜,只是为远方那人写一封信。全词前面字字写景写事,无一字言情,情在最后一行才露底——这是周邦彦小令里最见结构心思的一首,小词偏用重拙之笔收束,四两拨千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