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别后不知君远近」起得极直白,连对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,思念失去了坐标。「渐行渐远渐无书」,三个「渐」字排出时间的长度,走得越远,信越稀疏,直至全无;「水阔鱼沈何处问」,古人以鱼传书,如今水面辽阔、鱼也沉了——连想象的通信渠道都被掐断,「何处问」是连问的对象都没有。上片写空间的失联,下片写时间的熬煎。「夜深风竹敲秋韵」「万叶千声皆是恨」,夜深风动竹,万叶千声,本无所谓恨,听的人心里有恨,声便皆成恨——这是主观投射的坦率自白,比任何比喻都直接。结句「故欹单枕梦中寻,梦又不成灯又尽」三层逼仄:故意斜倚单枕,想在梦里寻人;偏偏梦做不成;偏偏灯也在这时候烧尽。人间、梦中、眼前,三处退路同时关闭,最后一点光也灭了。欧阳修此词不讲章法技巧,全靠一步步把路堵死,堵到结尾,读者与词人一起站在全黑里。写绝望写到技术隐身,是大手笔才敢的冒险。
玉楼春
欧阳修 · 宋
别后不知君远近。
触目凄凉多少闷。
渐行渐远渐无书,水阔鱼沈何处问。
夜深风竹敲秋韵。
万叶千声皆是恨。
故欹单枕梦中寻,梦又不成灯又尽。